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When Axes Meet the Balance Sheets: How the World is Revaluing the Forests

當斧頭遇上帳本:重塑森林價值的全球實踐

3 Dec 2025

熱帶森林正以驚人的速度消失,2024年全球熱帶原始森林損失約670萬公頃,幅度比2023年增加近八成【註1】。上月在巴西召開的第三十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30)被視為繼《巴黎協定》之後一大關鍵氣候峰會,本屆議題之一聚焦於熱帶雨林,以期改寫「毀林比護林更賺錢」的利益邏輯。

環境效益的經濟阻力

根據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的測算,到2030年全球每年用於自然保護的資金缺口高達約7,000億美元,而目前流向森林保護的公共和私人資金卻遠未足夠【註2】。尤其重要的是,森林提供的清潔空氣、生物多樣性和氣候調節等效益為全人類共用,而保護成本卻主要由森林所在國(多為發展中國家)獨力承擔。

在資金來源上,長期依賴發達國家的官方發展援助和慈善捐贈,也進一步放大了不確定性。這類資金往往受宏觀經濟和國內政治議程左右,一旦捐助國經濟下行或政策重心轉移,相關投入便可能驟減,以致長期保護計劃難以為繼。

凡此種種,背後其實牽涉一筆難算的經濟賬。對於擁有大片熱帶森林的國家(如巴西、印尼),砍伐森林以轉化為養牛、種大豆的農業用地,可以在短期內獲得可觀的出口收入。對比之下,保護森林既「不划算」,又被視為「不公平」,於是成為推動毀林、阻礙護林的雙重動因。

從REDD+的困境到TFFF的突破

2005年提出的「減少發展中國家毁林和森林退化排放」(Reducing Emissions from Deforestation and Forest Degradation in Developing Countries,簡稱REDD+)是國際氣候管治中重要的政策框架【註3】,可惜在實踐過程中,往往受制於支付不確定、交易和市場發展緩慢等問題,難以為森林國家提供長期穩定的財政回報。

COP30大會不久前正式啟動「熱帶森林永久基金」(Tropical Forests Forever Facility,簡稱TFFF),將設立約1,250億美元熱帶森林投資基金,其中約250億美元由主權國家和慈善機構出資,作為風險緩衝,其餘約1,000億美元則通過在金融資本市場發行高信用債券募集,以公共和慈善資金撬動機構投資者的長期資本,降低整體融資成本。

如【表】所示,TFFF的創新之處,在於化資本市場的投資收益為與森林面積直接挂鉤的可預期年度回報。按各參與國受保護或恢復的熱帶森林面積支付固定年費,並對毀林或退化的面積進行相應扣減,從而形成保護愈多、分成愈高,砍伐愈多、收益愈少的穩定激勵結構,亦更接近一個生態系統服務付費機制,直接為森林存量付費,尤其有利於激勵毀林率受控但長期承擔高保護成本的國家,因而有望填補REDD+在激勵方面的空白。

對比維度REDD+TFFF
主要目標減少因毀林、森林退化及森林碳儲量移除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長期保護熱帶森林。
適用地域主要針對積極減少毀林和森林退化的國家及行政區,尤其是高毀林率地區。熱帶及亞熱帶森林國家,尤其是低毀林率國家。
合格活動能夠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和增強碳吸收的活動。森林保護與森林恢復。
付費邏輯二氧化碳當量(噸)森林面積(公頃)
資金來源碳市場買方(主權機構、私營企業等)購買碳信用; 通過官方發展援助支持國家氣候目標的非市場倡議。主權投資者、機構投資者(如主權財富基金、養老基金),即公共/慈善的贊助者資本+私人資本市場發行的債券構成混合融資,通過金融工具為投資者提供回報。

資料來源:TFFF-Concept Note 3.0、筆者整理所得

中國的實證範例

在COP30會議籌備階段,TFFF雖已籌得約67億美元啟動資金,但仍遠未達至所需250億美元的初始目標,不少富裕國家以運作機制存在分歧、國內預算受限為由暫緩出資。

 

過去幾十年,中國推進一系列大規模生態修復工程,足以建立一個罕見的國家實證樣本。僅在2001至2020年期間,中國生態修復工程就在全國範圍內新增或恢復了超過1億公頃的森林和植被覆蓋,其中新增森林面積約達6,500萬公頃,相當於美國全部國家公園面積的一半以上。

這場「種樹行動」帶來的首先是生態與環境的系統性改善。筆者與合作者的實證評估顯示,在生態修復重點實施地區,極端高溫日(平均氣溫超過攝氏30度)數目減少約35%,極端熱浪顯著緩解; 同時,懸浮微粒(PM₂.₅)年均濃度平均下降約11微克/立方米,而且這種淨化效應可延伸到下風向300公里之外的城市。下游河流的污染指標亦顯著下降,同樣呈現出順流向外擴散的溢出效應。

至於生物多樣性也出現了止跌回穩的信號。 在實施生態工程的地區,鳥類數量下降的速度約為無工程情景的40%,這說明大規模恢復至少為常見物種保留更多棲息地和生存空間。

筆者的研究結果顯示,在工程覆蓋地區,主糧作物單產沒有受到顯著衝擊,這部分得益於水土保持和局地小氣候改善; 同期地區的本地生產總值和就業並未出現系統性下滑,這表明在合理設計下,種樹和吃飯或發展並非必然對立。

生態改善的投資回報

如果把這些生態改善轉化成「經濟帳本」,數字更為直觀。研究將減少的高溫暴露、空氣和水污染所避免的過早死亡,用流行病學模型和人口數據折算成幣值,結果顯示2001至2020年期間,中國生態修復工程帶來的健康收益總額約為13萬億元人民幣(約1.8萬億美元),而同期財政投入合計約8,000億至1萬億元人民幣,相當於花1塊錢,收回13塊錢的回報;其中還未包括碳匯和生物多樣性等生態系統服務收益。

 

以中國經驗為基準,上述研究進一步構建了全球森林恢復投資回報率地圖,在地球每個有人居住的一度網格,比較恢復所有適宜造林土地的成本與由此改善空氣質量帶來的健康收益。結果發現,在南亞、東南亞、西非等人口密集且污染嚴重地區,大規模種樹的回報率同樣有望超過10,甚至與中國相當或更高。

 

由此可見,中國經驗為TFFF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提供了實證支持:在合適的地方、以合適的方式恢復森林,不僅可以在20年左右逆轉生態退化趨勢,更可拿出清晰的帳本向財政部門和資本市場證明這筆長期投資回報可觀、風險可控,而非財政負擔。

森林保護的曙光

TFFF代表從「慈善援助」向「市場投資」的範式轉移,也是應對森林危機的一次大胆經濟實驗和全球實踐。其成敗不僅取決於國際社會的政治誠意和財政承諾,更有賴未來在管治、監測、透明度以及當地社區和原住民權益保障等方面,能否構建出兼顧經濟效益、環境完整性與社會公平的社會制度。如果TFFF最終能讓森林國家獲得的預期收入真正超越毀林帶來的短期經濟利益,那麼保護森林將不再是沉重的經濟負擔,而可逐漸轉化為理性的國家發展戰略。

何國俊教授

香港大學賽馬會基金經濟學教授、香港大學賽馬會環球企業可持續發展研究所所長

 

王芑丹女士

香港大學賽馬會環球企業可持續發展研究所專職研究員

 

(本文同時於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日載於《信報》「龍虎山下」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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